更衣室的电子钟跳向第四节开打前七分钟，79比84，老鹰落后，德罗赞用毛巾缓缓吸干脖颈上的汗，像在给一件精密仪器做最后的保养，他能听见隔壁太阳队板凳席传来的、属于年轻人的、短促而充满弹力的拍球声，布克与杜兰特在快速交谈，那些词汇碎片般迸溅——“加速”、“转换”、“三分雨”。
德罗赞闭上眼，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战术板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老式座钟的钟摆，太阳队一整晚都在试图把那钟摆推得更快，用奔袭、追身三分、电光石火的传导，想把比赛拽进他们熟悉的、灼热的轨道，而现在，钟摆的节奏，黏稠，固执,正一寸一寸地回归他的频率。
他站起身，脊椎发出细微的轻响，三十四岁，在这个联盟，像一块被风化和打磨的古老岩石，助理教练递来战术笔，在平板屏幕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箭头：“阿赞，我们需要……”
德罗赞摇摇头，手指点在屏幕中央，那个代表油漆区的方块。“把球给我，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个自然定律，“清空。”
哨响，他踏入球场，菲尼克斯的光线似乎都为之凝滞了一瞬，太阳刚刚由杜兰特命中一记高难度后仰，分差拉大到七分，球馆被点燃的声浪试图将他吞没，老鹰发球，球经过两次传递，如同经过精密计算，抵达他手中的位置,正好是左侧肘区。
防守他的是米卡尔·布里奇斯，年轻，臂展惊人，像一张移动的蛛网，布里奇斯压低重心，眼神灼灼，等待着那瞬间的启动爆发，但德罗赞没有启动，他背身，沉肩，一次，两次，用后背阅读着对手的重心，那节奏与全场狂奔的基调格格不入，仿佛把一段冗长而庄严的宣叙调,强行插入一首疾速的电子乐。
时间在流逝，进攻时间钟从24滑向10，现场球迷开始发出催促的嘘声，连老鹰队友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，但德罗赞的世界里，只有背脊传来的压力反馈，只有自己心跳与呼吸构成的低沉节拍，9秒，他突然向左一个极大幅度的晃肩，布里奇斯的身体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偏移了一毫米，这一毫米,就是德罗赞等了十秒的裂缝。
没有爆炸式的转身，而是一个扎实的、向后方的发力坐打，挤出半个身位的空间，随即向后仰身，身体倾斜的角度违背直觉，仿佛要失去平衡，但篮球却从他指尖柔和地拨出，划过高高的弧线，避开所有可能封盖的指尖，“唰”地一声，空心入网,81比86。
回防时，他经过太阳队的替补席，听到保罗对布克急促的低语：“别跟着他的节奏！推快！推快！”德罗赞的嘴角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推快？他们不明白，他吞噬的不是时间，而是时间带来的选择，他迫使布里奇斯、迫使每一个防守者，陷入他用无数次试探步和沉肩编织的“时间沼泽”里，在那里，一秒被拉伸成十秒的纹理，年轻人的敏捷与反射神经,成了无的放矢的冗余。
下一个回合，太阳果然提速，布克快速推进，想用一记追身三分回应，篮球砸在后沿弹出，长篮板被老鹰收下，球再次给到德罗赞，这次是在弧顶，防守人换成了更壮硕的克雷格，德罗赞面对他，没有叫掩护，只是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运着球，他抬眼看了看计时器，看了看站位，那眼神不像在寻找机会,更像一位钟表匠在审视齿轮的咬合。
启动！一个干净利落的交叉步，接一个停顿，克雷格的重心被钉在原地，再启动，一步挤过，面前是补防的艾顿，德罗赞没有强行冲击，而是收球，一个小跳步，仿佛悬浮在空中，等待艾顿的身体因惯性划过他的身侧，空间出现了，那么狭窄，转瞬即逝，他轻轻把球抛向篮板，篮球打板，落入网窝，83比86,分差回到一个球权。
“他在给比赛‘降噪’。”场边的老解说员喃喃道，“把所有浮华的东西，速度、激情、炫技，全部过滤掉，只剩下最基本的选择：进，或者不进，而在这项选择上，他是今晚这里唯一的话事人。”
太阳队叫了暂停，德罗赞走回替补席，没有怒吼，没有挥拳，他只是接过队友递来的水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球馆穹顶下巨大的计时器，那跳动的红色数字，是他的敌人，也是他最熟悉的舞伴，他刚刚亲手,把舞曲换成了慢板。
暂停回来，太阳的防守策略变了，开始对他进行坚决的夹击，但德罗赞的传球，像手术刀一样，精准地找到因夹击而露出的空位队友，一次，两次，不是助攻，却比助攻更致命，它撕裂了太阳的防守轮转信心，而当太阳忌惮传球，稍有犹豫时，他的中距离“死刑判决”便再次降临。
终场前1分11秒，老鹰反超3分，太阳球权，杜兰特孤注一掷的单打偏出，篮板被点出，在一片混战中，德罗赞牢牢将球抱住，太阳队立刻围剿，但他将球护在怀中，像护住一枚决定性的火种，犯规战术送到,他站上罚球线。
球馆沸腾着干扰的声浪，足以让任何人心率失常，德罗赞拍了两下球，深呼吸，出手，第一罚，命中，第二罚，依旧空心，分差来到5分，时间只剩28.7秒，太阳最后一次匆忙的三分尝试弹框而出,胜负已定。
蜂鸣器响起，比分定格，德罗赞被兴奋的队友围住，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，很淡，很快敛去，技术台送来比赛用球，他习惯性地看了看数据：32分，其中20分来自第四节，9次助攻，没有一次失误，但真正让他目光停留的，是那一项无法被统计的数据：球队进攻回合平均用时——在关键的第四节，老鹰队每次进攻耗时长达19.8秒，几乎全部由他经手、梳理或终结。
他走向球员通道，一个年轻的记者把话筒几乎戳到他面前：“德马尔，你第四节是如何做到如此不可阻挡的？你感觉自己的节奏完全压制了他们吗？”
德罗赞停下脚步，想了想,通道顶灯的光线在他深刻的眼眶下投出阴影。
“节奏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平静，“我只是把表，拨回了我的时间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背影融入通道的昏暗，身后，球馆依然喧嚣，电子记分牌闪烁，新时代的数据洪流奔涌不息，但今晚，在菲尼克斯灼热的中心，一个老派的灵魂，用最古典的“慢”，完成了一次对“快”的、绝对的、唯一的统治，时间是他的领域，而他,从未让出过权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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