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贾·莫兰特拖着未愈的左膝冲向内线， 无视三人合围完成绝杀， 赛后X光片显示他的膝盖骨裂已有三天。
距离终场哨响还有四点二秒,联邦快递球馆的空气凝成了某种沉重、湿润、几近固态的物质，压迫着每一寸空间，记分牌上，109：109的猩红数字像一双充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下方，客队刚刚投中了那记扳平比分的三分，球网掀起的白色浪花此刻成了淬毒的冰碴，刺入两万颗骤然停跳的心脏，喧嚣被抽离，只剩下耳鸣般的死寂，以及计时器那无情、规律、催命的滴答声。
孟菲斯灰熊的暂停结束了,球员们走向球场，像走向行刑台，或者角斗场，泰勒·詹金斯教练最后的声音还在回响，干涩而紧绷：“给贾（Ja），清空一侧。”战术板上那些复杂的线条此刻都归结为一个最简单的信念，或者说，一场豪赌，赌注是整座城市的夏天，和一个人的身体。
贾·莫兰特站在边线外，嚼着口香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离得最近的队友能看到，他左侧膝盖上缠绕的绷带比平时厚了一圈，护具的边缘在他走动时，会与皮肤摩擦出细微的、不自然的滞涩，三天前，对阵明尼苏达的第二场赛后，更衣室里的队医面色凝重，将一张黑色的X光片递到他和总经理面前，片子上，左膝盖骨的某个位置，有一条清晰的、细如发丝的阴影，骨裂，建议：赛季报销。
建议,这个词在当时像一颗无声的炸弹，莫兰特盯着那片阴影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问：“如果我感觉不到它呢？” 没有人回答，疼痛是身体的语言，但有些人选择不听，接下来的两天，他在训练馆的理疗室里度过的时间比在球场上还长，冰敷、电疗、注射、封闭，所有的医疗手段都是为了暂时欺骗神经，为一场注定惨烈的演出争取一个窗口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球队也知道，一种悲壮的默契。
窗口即将关闭,四秒，从后场到前场，时间勉强够一次接球、运球、起跳、出手，任何额外的动作都是奢侈，对手全队都知道球会传向他，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，他们派上了队里最能缠斗的外线防守者，像影子一样贴着他，双手不断干扰着可能的接球路线。
发边线球的队友高举着球,视线逡巡，寻找那一线缝隙，一秒，两秒，发球五秒违例的恐惧开始蔓延，莫兰特突然一个急停，不是向外，而是向内——朝着拥挤的、肌肉如林的油漆区，做了一个要球的虚晃，防守者被这反常的动向带得重心微微一偏，就是这一偏！边线球像一颗精准的炮弹，穿越人缝，砸向莫兰特伸出的右手，他稳稳抓住，时间还剩8秒。
没有停顿,接球的瞬间，左脚——那只好脚——猛蹬地板，身体像被弹射出去，沿着三分线向弧顶移动，这不是最佳攻击路径，甚至不是教练画的战术路径，唯一的防守者紧紧贴住他的右侧，逼迫他用不擅长的右手运球，并竭力将他推向边线和中场logo的死亡区域，时间5秒，莫兰特一个胯下变向，球交左手，肩部做了一个向左突破的假动作，极快，极逼真，防守者吃晃，脚步有了一个细微的调整。
就是现在。
莫兰特收球,没有任何助跑空间，完全凭借那只好腿和核心力量的瞬间爆发，旱地拔葱般原地起跳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，起跳的瞬间，他整个人的姿态是扭曲的——左腿几乎只是象征性地跟随，发力微乎其微，身体的上升完全倚赖右腿和腰腹那股孤注一掷的蛮力，这让他起跳的高度比平时矮了至少十公分。
足够了,防守者全力封盖的手掌，带着风声，擦着他的指尖上方掠过。
球离开了他的指尖,橘红色的皮革在聚光灯下旋转，划出一道比平时更平、更急促的弧线，它飞越了扑来的第二名协防者张开的手指，飞越了篮下巨人挥舞的手臂，飞向篮筐，不够圆润，不够优雅，甚至有些仓皇，它砸在篮筐的后沿，高高弹起。
全场两万人的呼吸,连同无数屏幕前数百万的呼吸，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滞，球在空中达到顶点，然后开始下落，再次亲吻篮筐前沿，不安地颠簸了几下，在钢圈上顺时针滚了几乎完整的一圈。
灯亮,嗡鸣器响起。
球,落了进去，网甚至没有发出清脆的“刷”声，只是被温柔地拨动了一下。
111：109。
寂静,是核爆般的声浪瞬间炸开，从球馆的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，天花板几乎要被掀翻，队友们疯了一样冲向场地中央，寻找他们的英雄，莫兰特站在原地，没有庆祝，没有咆哮，他缓缓地、非常缓慢地转过身，左腿在转身时有一个明显的、回避承重的细微动作，他抬起手，指了指记分牌，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灰熊队徽的位置，眼神平静，甚至有些空洞，仿佛刚刚完成那一切的并非他自己。
人潮淹没了他,他被簇拥着，拍打着，几乎脚不沾地，镜头紧紧追随着他的脸，捕捉到他被队友搂住时，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，那是一个被强行压下去的疼痛反应。
更衣室里,沸腾尚未完全冷却，香槟的软木塞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——还没到真正庆祝的时候，莫兰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左膝已经重新被厚厚的冰袋包裹，队医蹲在他面前，低声询问着，他摇摇头，说了句什么，大概是“我没事”。
这时,球队的公关总监面色古怪地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匆匆走进来，径直走向詹金斯教练和总经理，他低声快速说着什么，并将屏幕展示给他们，屏幕上，是三天前和刚刚赛后紧急加拍的膝盖X光对比影像，那条细如发丝的阴影，在最新的一张片子上，似乎……延长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詹金斯教练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望向几米外那个被冰袋和喧闹包围的年轻核心，莫兰特正仰头喝下一杯功能饮料，喉结滚动，侧脸在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下，显出一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坚毅线条，他仿佛感应到了目光，转过头，对教练方向咧开嘴，笑了笑，那笑容明亮、不羁，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疲惫与释然。
教练什么也没说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然后移开了视线，用力眨了眨眼，他知道那条阴影意味着什么，知道未来几周、几个月可能要面对什么，但此刻，在这间弥漫着汗味、镇痛喷雾剂气味和巨大喜悦的更衣室里，在那记超越医学解释的投篮之后，一切关于风险和未来的考量，都暂时让位于一个更简单的事实：
他们活了下来,因为那个拖着一条几乎报废的腿，飞过了所有人预料的年轻人。
唯一被允许击败孟菲斯的,只有孟菲斯自己，而今晚，贾·莫兰特，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给。
本文仅代表开云体育观点。
本文系授权开云体育发表，未经许可，不得转载。
发表评论